弗朗西斯·费伦的人生赎罪之旅美文

时间:2022-10-06 10:04:27 美文欣赏 投诉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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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费伦的人生赎罪之旅美文

  他们从百老汇街沿着长长的入口马路走进墓园里。弗朗西斯对警卫室里的女人甜言蜜语了一番,他提到马库斯·戈尔曼,介绍了鲁迪,说他跟自己一样是个好工人,准备上工。她说卡车会在旁边耐心等待。接着鲁迪和他就跳上卡车,忙着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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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墓穴的洞都填起来后,他们停下来休息,此时卡车司机已经不见踪影。因此他们坐下来,沿山坡朝下望向百老汇街,也朝上望向哈德逊河另一边的伦斯勒县和特洛伊市。在米南兹桥遥远的另一头,煤炭工厂高大的烟囱里吐出清晰可见的黑烟。弗朗西斯打定主意,这是个埋葬的好地方。此处山丘的走向很好,能一路把你带下草地,来到河流,接着在这里过河,往上穿过对岸的树林来到山坡顶端,一气呵成。能死在这里真是天时地利。你会有邻居,甚至还有些很久以前的人,例如这片草坪底下几位年代久远的死者:托比阿斯·班尼恩、伊莱夏·史基纳和爱尔西·卫波,他们全都在被雪、沙和酸性还原作用逐渐抹去名字的石灰岩墓碑底下腐化为碎屑。但永远保留姓名真的重要吗?这个嘛,对某些人来说,死亡就像生命一样,永远是盛名之累。在山坡下逐渐失去姓名的这些人,他们的后代保证更令人记忆深刻。他们的名字以双倍深度刻在山坡更高处那些新而沉重的大理石上,至少能确定他们的名字永垂不朽。

  然后还有亚瑟·葛罗根。

  葛罗根的巴特农神殿让弗朗西斯想起一件事,但他说不出是哪件事。他瞪着它,心想,除了大小以外,它的意义究竟何在?他对雅典卫城一无所知,对葛罗根的认识也少得可怜。他只知道他是个来自奥尔巴尼的爱尔兰人,有钱有势,过去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当面对如此巨大的大理石坟墓时,弗朗西斯不认为它是古老文化、现代创新与自我神话的美丽结合体。对他来说,那不过就是个大得足以容纳许多遗体的墓穴罢了。当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他的回忆中浮现了草莓比尔·班森在布鲁克林的墓。这就是了。没错。一九○八年草莓比尔担任多伦多棒球队的左外野手,当时弗朗西斯是三垒手,而在一九一六年杰拉德死后,弗朗西斯跑路了。他俩在纽堡附近一个十字路口偶遇,然后一起搭上了一辆往南的载货火车。

  他们到达该市的一个星期之后,比尔就因为咳嗽死了。他死前咒骂自己苦短的人生,并且要弗朗西斯发誓担起护送遗体到墓园的任务。“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去那里。”草莓比尔说。他没钱,所以棺木只是用几块木板随便拼起来的箱子,上面钉了几打三英寸长的钉子,弗朗西斯就是跟着这口箱子来到下葬处的。城里的司机和助手把装比尔的这堆木板卸下放在几块大木板上,然后就开着车走了。弗朗西斯留在箱子旁,让比尔习惯周围环境。“这地方不坏,老朋友。那边有两棵树。”此刻弗朗西斯身后的太阳热力四射,灿烂的光芒照耀在两块木板间的开口,也照亮了下方的空洞。眼前的景象令弗朗西斯震惊:巨大的窟窿里有一打外形粗糙的棺材,都和比尔的类似,一个叠着一个,有的侧面相叠,有的上下相叠。由于挖出的泥土够多,洞穴足以再容纳三十或四十个类似的木箱,装死人的木箱。几个星期之内,他们全会像待售的木板一样堆起来,仿佛包装好的饼干,等着被送进深不见底的胃。“现在你甭担心了,比尔,”弗朗西斯跟他的伙伴说,“这边有很多同伴。有他们在,你能睡个觉还算幸运咧。”

  弗朗西斯不想像草莓比尔一样埋在廉价公寓般的墓穴里。然而他也不想住在大得像公共澡堂的大理石神殿里。

  “我不介意葬在这个地方。”弗朗西斯告诉鲁迪。

  “你是这里人吗?”

  “以前是。在这里生的。”

  “你家人在这里?”

  “有些在。”

  “哪些?”

  “你一直问我问题,我可会给你一箩筐答案。”

  弗朗西斯认出了埋葬他家人的那座山丘。只要越过手拿宝剑垫着脚尖站在三阶大理石台阶上的守护天使就到了。天使守护的墓属于侏儒托比,他在一八九四的年德拉方旅馆大火中英勇殉难。报纸上报道托比的墓没有墓碑,后来作家老爱德华·多尔蒂便替他买了这个天使纪念碑。托比的天使指向山坡下迈克尔·费伦的墓。弗朗西斯则在天使凝望的目光下找到父亲的墓。他母亲跟这老头并排躺在一起,或许背对着他。泼妇。

  在迈克尔·费伦下葬的那天,曾为草莓比尔洒下的灿烂阳光也出现了。那天的弗朗西斯哀伤到不能自已,因为火车撞到了迈克尔,让他呈弧形飞出了五十英尺远,而当时弗朗西斯正好在现场;这回忆折磨着他。弗朗西斯正把装在午餐桶里的热腾腾的午餐带去给他,而迈克尔看到弗朗西斯来了,便走向他。他安全经过缓慢行驶在远处铁轨上的调车火车头,接着转过身来,看着他来时的方向,然后往回走,笔直走到北上火车的轨道上,然而火车驶近的声响被调车火车头的当啷当啷声盖过。他飞出去了,掉下来时骨头断成一堆,弗朗西斯跑向他,他是第一个跑到他身边的。弗朗西斯想找个办法把他歪曲的身体弄直,但又不敢动他一下,因此便脱下自己的毛衣枕在父亲头底下。有太多人死时身体歪歪扭扭。

  几个铁路工人坐在约翰尼·科迪的马车后面跟着迈克尔回了家。他苟延残喘了两个礼拜,最后还是被登在讣闻头条,身份是纽约州中央铁路最有声望的铁路工头兼季节流动铁路工老大。为了让所有工人都能参加葬礼,铁路局让奥尔巴尼分局的铁路工人早上都放了假,因此当老迈克尔坐着马车搬来这墓地时,有数百人前来与他告别。太后般的老妈此后独自掌管家务,一直到进入坟墓和他葬在一起为止。不过我该做的,弗朗西斯心想,就是把墓地挖开,爬到里面,掐住她的骨骸。他还记得自己站在父亲敞开的墓穴旁时脸上的泪,也明白所有记得他在那天早上哭过的人终将死去,正如曾有人在山坡底下为托比阿斯、伊莱夏和爱尔西哭泣过,现在却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悲伤不留一点痕迹,记忆如融雪,全都随时间一点一滴消逝。

  “我没有墓碑也没关系,”弗朗西斯对鲁迪说,“只要别独自死去就行了。”

  “如果你比我先死,我会送邀请函给你。”鲁迪说。

  凯瑟琳·费伦突然意识到,她那一无是处的儿子正以人皆难逃一死的语气接受自己的死亡,同时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于是怒气冲冲地向丈夫表达不满。但迈克尔·费伦已随着儿子的脚步走向埋葬杰拉德的白蜡槭树底下。活人总能凭直觉接近死去亲属的所在,完全不用事先知道他们葬在何处,迈克尔每每为此讶异不已。弗朗西斯从未见过杰拉德的墓,也没参加杰拉德的葬礼。他那天的缺席是圣爱格尼斯墓园居民眼中的丑闻。但此刻他在这里,以迈克尔从未见过的微跛的脚步有目的地走来:他想消除父亲和儿子之间的隔阂,并愈合仓促死亡与长年罪恶感之间的裂缝。迈克尔对他的邻居们使眼色,暗示一场重生的行动似乎正在进行。于是这些死者(他们曾见证过自己过去的疏忽,也见证过自己逝去生命中无法衔接的裂隙)的双眼全都默默盯着弗朗西斯往山坡高处的白蜡槭树靠近。鲁迪跟在他伙伴身后,出于恭敬地保持一段距离。他意识到关键的一刻就要到来。他察觉到弗朗西斯卑屈的神情。

  在插着十字架的圆形坟墓里,杰拉德一边看着父亲前来,一边思忖自己应该对这场会面采取何种行动才恰当。他是否该宽恕这男人所有的罪?不是因为失手摔了他,那是个意外,而是因为他抛弃了家庭,因为他在需要展现出坚定不移的美德时像个懦夫般远走高飞了。杰拉德的墓因为这极大的可能性而颤抖。在世的杰拉德无法发言,死去时的词汇只有单音节的婴儿咿呀声,不过死后的他反而拥有语言天分。他的沟通与理解力在死者中数一数二。他能用任何一种语言和任何一位此地居民说话,但更了不起的是,他能听懂松鼠和花栗鼠喋喋不休的交谈,以及蚂蚁和甲虫间的无声信号,还有在他头顶及身边爬行的蛞蝓和蚯蚓软绵绵黏答答的暗号。当树叶和莓果从他上方的白蜡槭树上掉落时,他甚至可以解读其中微弱流动的能量。由于无辜与背弃是他的命运,杰拉德身边已经长出一张可以使所有湿气、鼹鼠、兔子和其他穴居动物转向的保护网。他的网用鲜明的银线织成,是一张错综复杂、近乎透明、整个包覆住他的吊床。他的身体不仅免于腐朽,而且某些地方——比如那一整头头发——生长得十分完整,看来自然得像个奇迹。杰拉德以婴儿的庄严之姿长眠,全身散发出早夭所产生的高度光泽,他的皮肤是闪亮泛白的金色,指甲是银灰色,一撮撮鬈发与大眼睛更和闪亮的黑檀木成为绝配。无论就视觉或言语的艺术而言,在坟墓里以婴儿毯包裹的他都难以形容。在观者眼里的他既不美也绝非毫无缺陷,但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惊人风采,那使得他在满是无辜死者的墓园里独一无二。

  弗朗西斯不用寻找就发现了这个墓。他站在墓前,重新回忆孩子从他指尖摔下去的那一刻。他祈求能抹杀时间,如此他或许能在把孩子抱起来换尿布前先在煤仓里上吊。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于是他又祈求他儿子在坟墓里得到永恒的宁静。这小男孩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不曾受苦,这倒是真的,而他颈骨断裂,死得太快,因此也感觉不到疼痛:瞬间一扭,就结束了。杰拉德·迈克尔·费伦,他的墓碑上写着,生于一九一六年四月十三日,死于一九一六年四月二十六日。生于十三日,活了十三天。一个备受宠爱的不幸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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